现代社会的标志之一是接纳与自己不同的人

8月6日,三亚爆发新冠疫情,全城静止,8万游客滞留当地。三亚的消费不低,即便出台了“半价续住”这样的优惠政策,滞留的旅客仍需要额外支付一笔不菲的费用。据报道,其中一家人住在每天5000元一间的东方文华酒店,大小13口人的房费加上餐费,滞留7天需要多支出18万元。虽然后续报道说明这个数字有一定的夸张,当事家庭其实有一些选择余地,但即使18万元打个折扣,也足以震惊群众。毕竟,6亿国人的月可支配收入低于1000元。

震惊、同情之外,网络上也有不同的声音:“为什么要去住5000元的豪华酒店?你就不能住便宜的旅馆吗?”“住得起5000元的酒店,一定是有钱人,没什么好同情的。”似乎生活方式不同,就“非我族类”,不应当有任何共情。

无独有偶,由于当下特殊的大环境,很多小店如咖啡馆和酒吧经营不下去,倒闭破产。不少人也觉得无需同情,尤其是酒吧,被很多人视为“藏污纳垢”、完全可以消失的场所,甚至还搬出科学观点的佐证:喝酒对身体不好。

这种看法不鲜见:我不需要的东西,我不过的生活(无论是没有能力还是没有意愿),我认为不道德的东西,就不应该存在。

且不说出于“为你好”,就可以想当然地取消他人的权利,有多少正当性,如果真的是出于健康原因,首先应该取缔的,不是大大小小的酒局吗?酒吧分很多种,有的,是朋友相聚的清吧,有的,是共同爱好者一起交流的地方,当然也有看上去不那么符合传统道德的场所——然而,即使是群众一看就皱眉头,不愿踏足一步的地方,只要不违反法律,它就有存在的权利,如果违反法律,自有执法者履行他的职责,不需要民众越俎代庖。

比如消费观不同:节俭的人,就无法接受他人住5000元一晚的酒店,如果遭遇意外,还可能幸灾乐祸地来一句:“活该!”

再比如:女性不愿屈就于不理想的生活伴侣,就被讥之为“剩女”“没人要”;还有性取向的不同,种族的不同,至于价值观和信仰的不同,就更是无时无刻不在制造巨大的社会鸿沟与冲突,甚至发展为悲剧。

整齐划一,天下大同,是前现代的农业社会的理想。在同一个区域里,大家都种植同样的作物,养殖同样的家畜,吃一样的食物,用一样的东西,过一样的节日,与外界交流很少。所有人都是相似的,并由此以自己为核心,发展出费孝通所谓的“差序格局”。越靠近核心的圈层,彼此越相似,越是自己人;而外围的人,则是“异己”。

但是工业社会完全不同,工业生产有细致的分工,天赋和机遇的不同,会造成人与人之间地位和条件的巨大差异。同时,不同的行业,工种,会造成各人经历的不同,进而影响价值观和态度。

另一方面,由于资源和机会高度密集,工业化的城市会吸引大量本来就完全不同的人。农业社会中,人们可能居住在同一地方直到老死,相应地也只会遇到和自己相似的人。而高度流动的工业社会,会把生活方式、信仰、价值观截然不同的人聚集到一起。这时,如何与“和自己不同”的人相处,就是从前现代社会迈入现代社会的必修课。

即使是那些最早进入工业社会的地方,也用了一两百年的时间才在“公域”和“私域”之间,在不同人的利益之间取得脆弱、动态的平衡:用法律为人们的行为设置底线,“法无禁止即可为”,允许人们有“不道德”的权利。这既是因为道德更容易随着时代变迁,也因为不同人心目中的道德标准并不一致。

当农业社会与工业社会碰撞时,相对静态的农业社会居民会惊讶于“他居然和我过不一样的生活”“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居然和我不一样”——这种感受,从圈地自萌的BBS转战到微博这样广场式平台的网友,想必不陌生。幸运的是,网上的观点冲突,常常只是大量的口水仗,而历史上类似的冲突,代价是无数的血泪和生命。

虽然历史不能如我们希望的那样直线前进,进步与发展依然是我们努力的方向:让更多的人有更好的生活条件,有更多的自由选择,有更大自我发展的余地——尤其是人类在历史上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以后。

房龙在《宽容》里写了一部人类不宽容的历史:从蛮荒时代到一战,文明发展了两千年,人们仍然会由于“我们不同,我们不是自己人”而互相杀戮。

一战给欧洲人以巨大的思想冲击,那样繁荣的社会,成千上万的生命却一朝灰飞烟灭。然而,战后大量的反思并没有避免悲剧的重演,写书时的房龙预想不到,仅仅20年之后,600万犹太人会被工业化地系统性谋杀,因为他们不是“高贵的雅利安人”,正如福山说“历史终结了”的时候,也没有预想到南斯拉夫民族仇杀的战火和9.11的飞机。

固然很多战争是独裁者出于私利(利用民众的偏见和不宽容)挑起的,但是作为普通人,纵然无力影响历史的大事件——很多时候“见证历史”不过是“承受历史”——我们还是可以试着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,去接受“与自己不同的”他人的存在。不一定成为朋友,但是世界这么大,我们完全可以共同生存在这个地球上。比如,即使自己住不起,或不愿意住5000元一晚的酒店,也允许别人过这样的生活而不辱骂之;允许别人去酒吧,不把他们归为道德败坏人士;允许别人选择单身,允许别人在同一件事上和自己有不同观点,允许别人有自己的爱好,无论多么小众。